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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

错轨的灯火 妈我就看一眼 7317 2026-09-03 12:41

  小三轮在县里坑洼不平的路上颠簸着,一路上哐当哐当的像破铜烂铁在路上散架。

  简单介绍下我的家乡,宣汉县:这个位于大巴山南麓达州市管辖下的山区县城,一年到头总少不了潮湿水汽。

  这里四面环山,前溪河和后河在县城交汇,风水虽好,但交通在早些年简直是让人叫苦连天。

  这些年哪怕修了新路,这座县城骨子里的闭塞安逸和一点懒散却依然如故。

  我坐在生锈的车斗里,身旁靠着装满我溃败史的行李箱。初冬的冷风挟着大巴山独有的湿冷刮过我的脸,但我却觉得比上海那阴冷要舒坦得多。

  我看着坐在前面驾驶座上的我妈,叶萍女士。

  她脊挺得很直,娇柔的身躯被三轮车颠得晃了几下,黑色衣在风中猎猎作响,被风吹得紧贴后背时,隐约能勾出她出人意料的纤细腰身。

  她手把着车把手,熟练地在满街乱窜的摩托车和行人中间穿插,时不时地还要按响那只喇叭,再用四川话骂上一句:“抢锤子抢!赶去投胎嗦!”

  泼辣大咧,从不避讳这就是我妈。

  车拐过两个街角,穿过一条两边开满馆子和五金店的老街,终于在一个有些年头的路口停了下来。

  “下车!把箱子提下来,莫在车上杵起!”我妈拔下车钥匙,回头没好气地冲我喊了一声。

  我赶紧跳下车,把行李箱搬了下来。

  抬头一看,面前是一间临街铺面,门头上挂着一块红底白字的招牌,因为常年风吹日晒,招牌四角已经有点儿褪色泛白了,上面写着四个大字:天天汤包。

  招牌下面是两个很大的不锈钢蒸炉,此时正往外翻滚着浓浓的白雾。

  隔着老远,就能闻到老面发酵的醇香和肉馅儿的香气。

  这股味道是我整个青春期乃至大学时代最深刻的味觉记忆。

  也正是这股味道,供我读完了大学,支撑着我曾经的上海梦。

  铺子里正赶上早高峰的尾巴,几个赶早的客人坐在里面吃着包子稀饭。

  “萍姨,你回来啦。这是…你儿子吗?”

  我正打量着铺子,一道怯生生的话传了过来。

  我往里看去,铺子里面走出一个手里拿着抹布的年轻女孩。

  大概刚成年的样子,穿着一件粉色长袖衣,下面是一条普通的牛仔裤,头发简单地扎了个马尾。

  长相清秀但皮肤稍微有些粗糙,有点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,但是眼神很清澈,看到我盯着她看,显然是有些局促,赶紧把头低了下去,手里的抹布搅动着。

  “接到了,接个祖宗回来!”我妈冷哼了一下,但任谁都能听出她话里其实并没有多少火气,反倒是有点炫耀。

  她把车钥匙扔在收银台上,指着女孩对我说道:“幺儿,这是孙欣颖,小颖。我前两个月刚招来的帮手。人家小姑娘手脚麻利得很,比你这个五谷不分的大学生强多了!”

  “小颖你好。”我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,扯出一个笑容打了个招呼。

  “你……你好。”小颖脸一红,嗓音小得像蚊子哼哼,赶紧转过身去收拾桌子了。

  我知道我妈的性格,她这人看人极准,能让她夸一句手脚麻利的,那么这小姑娘肯定是个吃苦耐劳的主。

  听我妈之前在电话里提过一嘴,小颖是咱宣汉下面某个乡镇上来的,家里重男轻女没让她读大学,高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。

  看着她忙碌背影,再对比一下在上海丢了饭碗跑回来的我自己,我心里突然涌起说不清的羞愧感。

  “饿了没得?”我妈解开身上的围裙,走到蒸炉前。

  “有点。”我老老实实地回答。在火车上晃荡了十几个小时,除了喝了几口白开,我几乎什么都没吃。

  胃里早就空空如也,刚才闻到包子的香味,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起来。

  我妈又白了我一眼,没说啥话,拿过一个盘子揭开最上面的一层笼屉。

  蒸汽一下涌了起来,将她那张其实保养得不错的脸庞罩住。

  热气氤氲里,她那原本就白皙的皮肤被蒸得透出粉红色,额头上的几缕头发沾了汗贴在脸上。

  隔着蒸汽,我恍惚间觉得我妈一点都不像个中年妇女,反倒有几分被烟火日子养出来的风韵。

  她麻利夹出几个肉包子,又转身去旁边的保温桶里舀了一碗稀饭,墩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。

  “吃!吃完好跟我回去收拾行李!”她没好气地命令道。

  我听话地坐了下来拿起筷子。

  包子很烫,但我顾不上那么多,一口咬下去,老面发酵的面皮宣软中带着麦香嚼劲,里面的肉馅肥瘦相间,汤汁一下在口腔里爆开,烫得我直吸溜气却又舍不得吐出,简直太好吃了。

  虽在上海上班的写字楼下便利店里也有卖包子,但那些流水线生产出来的面团,加热后吃在嘴里,永远是带着些香精的味,所以只能用来填饱肚。

  但我妈包的包子,是有灵魂的。

  我狼吞虎咽地吃着,莫名地发酸。

  这几天在上海经历的失业失恋,出租屋里的冰冷,火车上的颠簸,都被这口热包子按了下去。

  我妈没有看我吃相有多难看,她看向正在擦桌子的小颖。

   “小颖,锅头那几笼你给我盯到,莫蒸过火了。等哈有人来买,你就照平时那样卖。我先把他带回屋头洗个澡,晚点再过来。”我妈有条不紊地交代着。

  “要得,萍姨你放心嘛,我等哈就弄得妥当的。”小颖抬起头,乖巧地应承着,眼睛还不经意地朝我这边偷瞄了一眼,发现我正因为吃得太急被烫得龇牙咧嘴,忍不住捂着嘴笑了一下。

  “笑啥子笑!吃个包子都能烫到嘴,简直是个憨包!”

  我连连咳嗽,把最后一口稀饭喝完,扯了张餐巾纸擦了擦嘴站起身来:“我吃饱了。”

  “吃饱了就提箱子,走路回屋!”

  我妈也不跟我客气,自己手揣在裤兜里,迈步就往铺子外面走。

  我赶紧拖着行李箱,像个受气包一样跟在她屁股后面。

  “萍姨慢走,哥慢走。”小颖在后面挥了挥手。

  我们家离包子铺确实很近。说是家,其实就是老城区里一栋有些年头的集资建房。

  从铺子出来,穿过一条只够两辆三轮车错车的巷子,再拐两个弯走个不到十分钟就到了。

  一路上,这县里的气氛一下把我围住。

  街边卖卤菜的摊位冒着八角桂皮的浓香;几个穿着睡衣的老大爷围在街角的水泥桌子上打着长牌,时不时为了几毛钱爆出几句粗口;哪家一楼的排气扇正往外冒着炝炒辣椒的刺鼻白烟,呛得过路的人直打喷嚏。

  这就是我的家乡,粗糙真实,没有上海滩让人窒息的精致,但却有着让人脚踏在地上的踏实。

  我继续跟在我妈身后,看着她的背影。

  她走起路来风风火火的,步子迈得很大。

  我以前没怎么注意过,现在细看,才发现她并不瘦。

  虽说骨架小,腰身收得很利落,身上却有种被岁月养出来的丰韵。

  不像发福也不干瘦,她只是该细的地方细,该丰的地方丰,偏偏这副躯架上最藏不住那份丰满。

  即便那件T恤已经大得些许夸张,但当她偶尔转身,或者因为避让路上的水坑而侧过身子时,胸前那骇人的丰腴依然会将前襟高高撑起。

  那绝非中年发福的臃肿,实则是天生的傲人资本。

  在我的记忆里,自从我爸过世后,她就一直刻意地用这种近乎丑的衣服来掩盖自己的傲人身材。

  小时候我不明白,还问她为什么不穿漂亮衣服。她当时一边揉面一边用沾满面粉的手指戳我的额头,骂我多管闲事。

  可是,岁月确实偏爱她这样的川渝女人。四十五旬的年纪,除了眼角多了一些细纹,那身冷白皮竟然没有丝毫的暗沉。

  以前有时在家里她换衣服不避讳我,我无意中瞥见她露出的肩膀手臂,那是白得晃眼。

  “看啥子看?走个路像个老太婆一样磨磨蹭蹭的!”

  我妈突然停下脚步,回头瞟了我一眼。

  我吓了一跳,赶紧收回飘忽的思绪,加快了脚步。

  “到了上楼!”

  我们停在一栋外墙贴着暗红马赛克瓷砖的单元楼前。这楼连个像样的防盗门都没有,楼道里的感应灯早就坏了不知道多少年,墙壁上贴满了各种“疏通下水道”、“开锁”的牛皮癣,而我们的家就在三楼。

  我提着几十斤重的箱子吭哧吭哧地往上爬。我妈走在前面,身手矫捷得像个少女。

  咔哒一声,老妈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稍许年头的防盗门。

  “换鞋!拖鞋在鞋柜第二层,刚洗过的,莫把我地板踩脏了!”她换着自己的拖鞋,又像个长官一样下达着指令。

  我推门而入,熟悉的旧樟木家具味扑面袭来。

  我家房子不大,两室一厅大概七十多平米。但被我妈收拾得一尘不染。

  水磨石地板拖得锃亮,客厅中央摆着一套年代感十足的米色布艺沙发,虽然款式老旧,但罩着的碎花沙发套干干净净。

  墙上挂着一台老式的液晶电视,电视柜上还摆着我大学毕业时穿学士服的照片。

  一切都和我过年离开时一模一样。在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里,这个小小的两居室,就像是一个被时间冻结的避风港。

  我换好拖鞋,把行李箱拖进客厅。

  “愣到起干啥子?还不去洗个澡!身上全是火车的酸味,熏死个人了!”我妈换好鞋,转身开启了连珠炮模式。

  “妈,我先歇会儿……”我刚想在沙发上坐下。

  “歇个屁!”她一把将我从沙发上拽了起来,力气惊人,“把你的床整理干净再去洗!你那个屋头我一个月没进去扫了,全是灰!还有你箱子头那些脏衣服,马上给我掏出来,我要丢洗衣机里搅了!”

  我知道在这个家里,反抗叶萍女士的命令是徒劳的。

  我只好认命地叹了口气,蹲下身拉开行李箱。

  箱子一打开,里面乱七八糟的衣物,几本营销学专业书,一个保温杯,都露在她面前。这是我在上海一年的全部积累,或者说全部破烂。

  我妈蹲在我旁边,眼里闪过不易察觉的心疼,但嘴上依然不饶人。

  “你看看你,二十好几的人了,衣服塞得像咸菜一样!这件衬衫,领口都洗成这样了你还穿?在上海那种大城市,人家不笑话你?”她嫌弃地将我那些皱巴巴的衣服挑拣出来,分类扔在地上,嘴里不停数落。

  “这件衣服,吊牌都没剪!是不是那个人家不要你的姑娘给你买的?”

  我浑身一震,手里的动作停下来看着她。

  这件衣服确实是林夏以前给我买的,但我嫌太正式,一直没舍得穿,压在箱底。这次走得急,随手就塞了进去。她是怎么一眼看出来的?

  “你莫拿那种眼神看我。”我妈嗤笑一声,拿起衣服抖了抖,“老娘虽然没去过上海,但眼水还是有的。这衣服的面料和做工,一看就不便宜,你自己那个抠搜样,舍得花这个钱?再说了,要不是女人给你买的,你能这么仔细地用塑料袋套着压在最底下?”

  我哑口无言,只能低头继续收拾书本。在她面前,我真的就像个透明人。

  “我跟你说幺儿,”我妈把衣服整理好抱在怀里,突然叹了口气,语气变得语重心长,

  “女人心变了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你现在一没工作二没钱,人家凭啥子跟着你在这个社会上吃苦?现实得很!你莫在屋头给我摆出一副死人脸,像是我欠了你几百万一样。回来就好好休息几天,然后把那破工作忘了,在县城重新找个事做。”

  “妈,我觉得我在上海……”我还想做最后的挣扎,想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。

  “你觉得个锤子!”她不留情地打断了我,嗓门抬高了八度,那股川女的泼辣劲儿又上来了,“你在上海这一年混出个人样了吗?除了长了两斤眼屎,你还带啥子回来了?营销营销,销来销去把自己销失业了!老娘起早贪黑蒸包子,供你读大学,不是让你去大城市给人家当廉价劳动力的!”

  我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反驳不出来。

  看着我颓废的样子,她眼里的怒火慢慢平息了下去,后来只剩下恨铁不成钢的无奈。

  “行了,少在这儿给我装死。”她踢了踢我的小腿,“把箱子收起,衣服我拿去洗。你赶紧去洗澡。”

  说罢,她抱着脏衣服进了卫生间。

  我看着老妈的背影消失在卫生间门口,听着里面传来洗衣机放水响,心里那种在上海被撕裂的伤口,像是正在被这种真切的生活慢慢缝合。

  我把行李箱塞进自己床底下,拿了一套衣服,走进了卫生间。

  卫生间很小,转个身都困难。

  我妈正弯着腰,在水槽边搓洗着我那沾满油渍的T恤。水声潺潺,泡沫翻涌像一曲低回的私语。

  她身形低俯,身上的衣服被这动作悄然牵引,衣料如潮水般贴附曲线,领口松松滑落,露出隐秘幽径。

  从我伫立的角度,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入一片晕染开来的柔光,一道极为幽深的沟壑如山谷间隐秘的溪流,饱满而颤动,悄然侵入我的感官深处。

  我心口漏了一拍,赶紧移开目光咽了咽口水。我暗骂自己一声畜生,这可是含辛茹苦把我养大的亲妈,我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!

  大概是注意到了我的脚步,老妈直起身子,甩了甩手上的肥皂沫,她的脸红扑扑的,嘴唇微张喘着气,竟然多了几分娇媚。

  “站在那儿当门神啊?还不快洗!”她没好气地说“我把这件衣服搓出来就出去,莫催!”

  “没……没催。”我结结巴巴地应了一声,赶紧退到门外,背靠着墙壁大口地呼吸着,想压下心底那点诡异的燥热。

  几分钟后,我妈端着洗好的衣服走了出来。

  “去洗吧,水烫小心点。”她叮嘱了一句,然后端着盆走向阳台。

  我走进卫生间关上门,拧开花洒滚烫的热水倾泻而下,冲刷着我疲惫不堪的身体。

  闭上眼睛,水流在耳边响着,我的脑海里却总往外冒出刚才她搓衣服的画面。

  那画面冲得我脑子发乱。

  我妈是个苦命的女人,一辈子都在为了生计奔波,她从不在意自己的外表。可是,那副被宽大衣物掩盖下的躯体,却在不经意间有一种要命的吸引力。

  我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,想把这些大逆不道的念头赶出脑海。

  我告诉自己,她可是我妈。

  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服,我觉得整个人都轻盈了不少,像把上海一年的霉运都随着水冲走了。

  我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出卫生间,客厅里已经没有了我妈的身影。

  “妈?”我喊了一声。

  “叫魂啊!”阳台上传来她的声音。

  我走过去一看,她正踮着脚尖,费力地把洗好的衣服挂在晾衣架上。

  由于阳台比较窄,晾衣杆又有些高,她的身材显得有些吃力。

  每次她踮脚去挂衣服的时候,衣料就会被向上拉,露出腰间雪白的肚皮。

  而胸前那骇人的资本,更是随着她的动作上下颤抖,即使隔着宽松的棉布,也能看出夸张的丰满。

  我看得径直有些呆了,直到她挂完最后一件衣服转身发现我。

  “看啥子看?还不去把你那屋头随便抹一下,晚上想睡灰堆里嗦?”她拍打着衣服上的水珠,又数落起我。

  “我这就去。”我赶紧收回,逃也似地回了自己的卧室。

  我的卧室很小,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和一张书桌。虽然我妈嘴上说一个月没打扫了,但其实桌面上只有薄薄的一层浮灰,床单和被罩显然是昨天刚换的,有好闻的阳光味。

  我拿了块抹布,简单地擦拭了一下桌面床头。

  房间的角落里,还堆着我高中时期用过的课本和几张褪色的奖状。看着这些曾经的辉煌,再想想现在的处境,我心里五味杂陈。

  收拾完房间,我走出客厅。

  我妈正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,戴着一副老花镜,用笔在上面写写算算。

  听到我的脚步,她头也没抬,手里飞快地记着账,嘴里嘟囔着:“这个月猪肉价格又涨了,葱也贵得吓人。一笼包子利润越来越薄,再这样下去,天天汤包都要改成天天喝西北风了。”

  我站在她旁边,看着她因为劳累而有些粗糙的手,心里涌起了愧疚。

  “妈,对不起。”我低头说道。

  她写字的笔顿了一下,抬起头从老花镜的上方看着我。

  “晓得对不起,就说明你还有点良心。”她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,话虽然还是有些硬,但已经没有了刚见面时的火药味,

  “上海混不下去就混不下去,有啥子大不了的。你老汉儿走得早,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,供你读大学,不是为了指望你以后赚大钱给我买别墅。我只盼着你平平安安,有个正经事做,讨个本分的老婆,踏踏实实过日子。”

  老妈的话向来很朴实,没有一句豪言壮语,却一下击中了我心里最软的地方。

  “我知道了,妈。我会在家好好待几天,然后出去找工作。”我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
  “找工作的事莫急,先把你这身排骨养几斤肉出来再说!”她又是白了我一眼,重新对着账本。

  “叩叩叩...”

  敲门声打断了我们的谈话。

  “哪个嘛?”我妈放下账本,站起身去开门。

  门一开,是隔壁的刘阿姨。刘阿姨是个热心肠,也是个出了名的大喇叭,县城里谁家有点风吹草动,她比谁都清楚。

  “哎哟,萍妹子,我刚才在楼下看到你家王想回来了?”刘阿姨探着头,一双眼睛贼溜溜地往屋里瞟。

  我妈闪过一丝不耐烦,但脸上还是挤出了一个客套的笑容:“是啊,刘姐。娃儿在外面跑累了,休年假,回来耍几天。”

  “休年假啊?哎哟,大城市的公司就是好,还有年假休!”王大妈信以为真,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,“你家王想现在出息了,每个月寄不少钱回来吧?萍妹子你也是苦尽甘来了。”

  “哪里哪里,娃儿刚毕业,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。”我妈打着太极,不动声色地挡在门口,摆明不想让她进屋,“刘姐,你这会儿过来是有啥子事没得?”

  “没得啥子大事,就是居委会说明天要来检查卫生,楼道里那些纸壳壳旧鞋子啥的,让大家赶紧收一下。”刘阿姨说完,又探头冲我喊了一声,“王想啊,在上海谈没谈女朋友啊?你妈可急着抱孙子呢!”

  我尴尬地笑了笑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  “刘姐,他才多大点,谈啥子女朋友嘛。工作要紧,工作要紧。”我妈赶紧抢过话头,“卫生我晓得了,等哈我就去把门外的废品收了。”

  “要得要得,那我先回去了。”刘阿姨见套不出什么话,有些扫兴地转身走了。

  关上门我妈脸上的笑容一下消失,后来的是一脸的嫌弃。

  “这老太婆,天天吃饱了撑的,一天到晚就晓得东家长西家短!”她抱怨着,又走进厨房。

  “妈,你刚才为啥跟她说我是休年假?”我跟在她身后,有些不解地问。

  “不这么说怎么说?说你在上海被老板开了?说你女朋友嫌你穷跟别人跑了?”她系围裙,又没好气地怼了我一句,“在宣汉这种地方,你要是露了怯,别人能用唾沫星子把你淹死!老娘这辈子要强惯了,丢不起那个人!”

  我苦笑了一下。是啊,体面往往比真实更重要。而我妈,这个坚韧的女人,用她那柔弱却刚强的肩膀,替我抗下了难堪,维护着我在这个小县城里的一点脸面。

  她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,然后在水槽上方的架子上拿下一条毛巾擦干。

  “行了,你在屋头先待到起。铺子里那几笼包子应该快蒸完了,小颖一个人搞不定收尾的活路,我还得去一趟。”

  她说着,又把那件围裙重新套在身上。

  围裙的带子在背后交叉,她在腰后一系打了个结实的死结。

  就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,带子一勒,她原本被隐藏的腰线一下显露出来,而胸前被裹住的丰隆,更是不可阻挡地凸显出了霸道。娇小的身高,纤细的腰肢,加上这过于醒目的胸脯,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反差。

  我下意识地撇开目光,盯着厨房地砖上的花纹,心跳得有些快。

  “我弄完了就回来。幺儿,晚上想吃啥子?是想吃楼下拐角那家的麻辣烫,还是我去菜市场割两斤肉,回来给你弄个回锅肉?”

  她站在厨房门口,眼神犀利地盯着我,话还是川味十足,不容置疑,但其中蕴含的那份独属于母亲的宠溺,却怎么也掩盖不住。

  我看着她那双明亮的丹凤眼,突然觉得就算在外面输得一塌糊涂,只要能在这个房子里,听着她中气十足的声音,一切就都不算太糟。

  “回锅肉吧。”我咧开嘴笑了笑,“多放点蒜苗,少放点肥肉。”

  “要求还挺多!饿死你算了!”

  她转过身拉开防盗门砰的一声关上了。

  客厅空了下来,我走到阳台上,看着楼下那背影,眼眶又一次又湿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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