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乱京

  快马加鞭,两日两夜,人歇马不歇。

  萧蛰一行抵达京畿地界时,天刚擦黑。越靠近京城,官道上的景象便越是触目惊心。烧毁的马车横在路旁,箱笼什物散落一地,有被翻拣过的痕迹。再往前走,开始出现逃难的百姓。他们拖家带口,推着独轮车,背着老人与孩子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地朝南边涌来。萧蛰命人拦下一对年轻夫妇打听。

  “城里还在打。齐王的人占了东城,太子旧部占了西城,两拨人把皇宫围了三天三夜了。”那男人嘴唇发青,身上只披着床破棉被,“禁军守不住皇城,又不肯打开城门。我们是从北边的小门逃出来的。官爷,我劝你们快别往前去了,城里现在就是个人间地狱!”

  萧蛰与陈九对视一眼。陈九低声道:“世子,若宫城还没破,圣上的传位诏书就还在宫里。齐王和太子旧部拼了命地攻皇城,为的就是那一道诏书。谁先拿到,谁就占了名分。”

  萧蛰点头:“我们也去皇城。”

  阿朵雅凑过来,低声道:“不先去长公主府?”

  萧蛰默了一瞬:“先去城南。我答应过一个人,要去看她。”

  阿朵雅虽不解,却没有多问。萧遥却像明白了什么,嘴唇动了动,终是没说话。

  队伍转上通往城南的小路。路面坑洼不平,散落着断箭和烧焦的旗帜。越靠近镇子,血腥味越浓。萧蛰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
  到了玉奴住的那片村舍时,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
  村子已被烧了大半。残垣断壁间,几处火苗仍在舔舐着焦黑的木梁。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血腥混杂的气息。萧蛰跳下马,沿着那条他曾走过的小径向玉奴家奔去。萧遥和阿朵雅紧跟在后。

  院门倒在一边,被利刃劈成了两截。

  萧蛰冲入院中。水井旁那棵老槐树被烧成了秃干。菜地被踏得稀烂。小屋的房门大敞着,里面黑漆漆的,像一张噬人的大口。

  “玉奴!”他喊了一声。

  无人应答。

  萧蛰心头大震。他冲进屋内,取出火折子一照。桌椅翻倒,锅碗碎了一地。他送给玉奴的那件厚袄被丢在地上,上面落满了灰。炕上的被子被人用刀划成了碎片,棉花翻卷,一片狼藉。

  萧遥跟进来,低声道:“少爷,没有血迹。也许她逃走了。”

  萧蛰没有作声。他的目光在屋内逡巡,最后落在了灶台边。那里有一串极浅的血滴,一直延伸到后窗。萧蛰心头一紧,推开后窗,翻身跃了出去。

  屋后是一片荒草地。火光照过去,地上有被人踩踏过的痕迹。那血滴断续延伸,没入了一片灌木丛。萧蛰一步步跟过去,低声道:“玉奴,是我。萧蛰。”

  灌木丛后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带着颤抖的呜咽。

  一个瘦弱的身影从暗处慢慢探了出来。她浑身是土,头发散乱,脸上黑一块灰一块。可那双眼睛在火光中辨认了萧蛰片刻后,忽然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。她张了张嘴,却没发出声音,只踉跄着冲出来,一头撞进了萧蛰怀里。

  正是玉奴。

  萧蛰伸手抱住她。她的身子冷得像冰,在他怀里抖得厉害,手指死死抓着他的衣襟,指甲几乎要嵌进布里去。

  “你来了。我就知道……你会来。”她抽噎着,声音断断续续,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
  萧蛰轻轻拍着她的背,又去摸她的手。那手腕上有一道不深的口子,正在渗血。他撕下一截衣摆,替她裹上。玉奴痴痴地任他动作,眼泪不住地淌。

  “还有哪里伤了?”萧蛰问。

  玉奴摇头:“没有。我就是……躲得快。我躲在井里。他们没找到我。后来听见没声音了,我才出来。”

  萧蛰点头。他抬头看了一眼萧遥和阿朵雅。萧遥站在不远处,目光复杂。阿朵雅则弯下腰,冲玉奴笑了笑:“别怕。我们来了,没人再敢伤你。”

  萧蛰将玉奴拉起来,半扶半抱地出了院子。玉奴看见满村的破败,眼泪又流了下来。萧蛰从马车上取下一件厚披风,将她裹住。玉奴这才看清,萧蛰身后还跟着百余名披甲骑兵。那阵仗,像来打仗的。她心头一颤,低声问:“你要去京城?”

  “是。”萧蛰将她扶上马背,“你先跟着我们,等京里的事平了,我再安排你。”

  玉奴没有拒绝。她这次没有说“我不去”。

  萧蛰也翻身上马。他回头望了一眼这片烧成焦土的村子,目光沉得吓人。乱军过境,连这样最穷苦的地方都不放过。这些账,他记下了。

  “走。进京。”他低喝一声。

  百余骑如风般越过南郊,冲入京城城门。城门已经被乱军控制,几个不知是齐王还是太子手下的兵卒正在设卡盘查。萧蛰根本不停,一马当先,刀光闪过,拒马被劈成两截。北凉骑兵如入无人之境,将守门的乱军杀得四散奔逃。

  京城的街面比城外更乱。火光冲天,哭声四起。许多坊巷被烧得只剩空壳。一些趁火打劫的泼皮正抱着抢来的东西跑过,被萧蛰的人马一刀一个砍翻在地。

  萧蛰没心思清理这些杂碎。他让赵七的人在前引路,直奔皇城。皇城外,齐王与太子旧部的旗帜交错林立,喊杀声震天。那些乱军正在强攻宫门,哪里注意到背后杀来了一支北凉铁骑。

  萧蛰策马冲入乱军侧翼,刀光如银龙翻卷,瞬间将一片敌人砍翻。阿朵雅弯刀连闪,如入无人之境。萧遥护在玉奴马旁,剑出如电。北凉骑兵们像一把烧红的尖刀,直直插进了乱军的后背。

  “北凉萧蛰在此!挡我者死!”

  萧蛰的喝声如雷霆般炸响在皇城之外。火光与血光中,他的身影如地府里杀出的魔神,惊得不少乱军纷纷后退。那面北凉的黑色蟒旗,终于在京城的乱局中,重新飘扬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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