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深得发稠。宫中的灯火大半熄了,只有零星的铜灯还亮着,像濒死之人的眸子,在风里明灭不定。萧蛰贴着宫墙疾行,身后是萧遥和六名精锐亲卫。众人刀已出鞘,脚步极轻。远处城外传来的喊杀声被宫墙一隔,变得遥远而模糊,反倒让这深宫里的寂静更加可怖。
奉天殿就在前方。那是宫中最大的正殿,平时用于大典。先帝的灵柩便停在殿中。按制,停灵期间,奉天殿应有七七四十九名禁军轮值。可萧蛰远远望去,殿门外只有两盏被风吹得摇晃的白灯笼,昏光之下,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,尽是宫中禁卫的打扮。
萧蛰抬起手,队伍伏在了一处石狮之后。他凝神听了片刻。殿内静悄悄的,只有灵幡被风撩动的沙沙声。可那风声中,似乎夹着一丝极轻微的脚步声。
“里面有人。”萧遥贴在他耳畔低声道。
萧蛰点头,做了个手势:两人随他入殿,其余人留在殿外。他握着刀,如一道暗影般滑过殿前的丹墀,踏上台阶。殿门半掩着,他轻轻一推,门轴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。
殿内烛火昏暗,灵幡如林,层层叠叠垂落。先帝的金丝楠木灵柩就停在大殿中央,棺前摆着灵位与几盘供果。萧蛰的目光越过灵柩,看见殿后方的牌匾下,正有两个黑衣人鬼鬼祟祟地攀在柱子上,其中一人已爬到了牌匾附近,正用匕首去撬后面的暗格。
萧蛰没有半分犹豫,一步踏出,刀光如电。
那地上放风之人刚转过头,便被刀锋抹过了脖颈。血喷在灵幡上,像雪地里忽然炸开的红梅。高处的黑衣人惊骇欲绝,从柱子上滑下,反手掷出匕首。萧蛰偏头躲过,足尖一踏,整个人如鹰隼般掠起,刀自上而下,将那人的右臂齐肩斩断。那人惨叫一声,摔落在地,被萧蛰一脚踏住了胸口。
“谁派你来的?”萧蛰刀尖指着他。
那人脸色白得像纸,浑身抽搐,口中吐出白沫,竟是早先便服了毒。萧蛰用刀尖撬开他的嘴,毒囊已破,眼见是活不了了。他暗骂一声,直起身,亲自攀上那根大柱,从牌匾后摸出一个用黄绸裹着的长条木匣。他将木匣取下,落回地面。萧遥燃起火折子一照,木匣上贴着两张封条,中书“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”,封条完好无损。
“东西还在。”萧蛰低声道。
他取了木匣,不再逗留,转身朝殿外走去。就在此时,殿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留守在外的六名亲卫同时拔刀,列阵挡在殿门前。萧蛰跨出殿门一看,心便是一沉。
来的是一队约莫三四十人的黑衣人,当先一人身材枯瘦,双臂奇长,正是那夜在城南截杀他的小宗师之一。他看见萧蛰,先是一愣,继而阴恻恻地笑了:“萧世子,真是阴魂不散。上回让你逃了,今晚便把命和遗诏都留下吧。”
萧蛰将木匣交给萧遥,低声道:“找机会回武英殿。让太后当众宣读遗诏。别管我。”
萧遥眼圈一红,却没有忤逆。她将木匣紧紧抱在怀里,在几名亲卫的护卫下往后退去。那枯瘦老头想要拦截,萧蛰已经横刀挡在了他面前。
“老狗,上次在城南伤我的,就是你。”萧蛰冷冷道,“今晚,我要你连本带利还回来。”
那老头大笑:“小宗师与那刚入门的毛头,天壤之别。萧世子,你当你是谁?”
他双爪一探,如鹰隼搏兔。萧蛰侧步扬刀,气势节节攀升。他感到体内的内息像一锅被煮开的水,翻涌激荡,甚至比受伤之前更为雄浑。那夜游走在生死边缘,反倒逼出了他经脉中的瓶颈。刀气破空,与老头的鹰爪撞在一处,发出金石交鸣般的巨响。
老头脸色一变:“你的伤……不可能!”
萧蛰没有答话。他的刀越来越快,刀风如怒浪拍岸,一刀重过一刀。老头的鹰爪功虽诡辣,却被这大开大合的刀势压得步步后退。其余黑衣人想上前帮忙,却被那六名亲卫拼死拦住。宫中甬道上,刀光与血光交织成一幅修罗图。
“杀了他!谁杀了萧蛰,齐王赏万金!”有人高喊道。
萧蛰闻言大笑。他不退反进,刀势再变,一刀劈出,竟将那老头的左掌齐齐削飞。枯瘦老头惨嚎着后退。萧蛰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,抢步上前,刀光如瀑,三刀之后,一颗枯瘦的人头飞上了夜空。
小宗师,死。
那些黑衣人见首领伏诛,哪还有战意,发一声喊,四散而逃。萧蛰没有追击。他浑身是汗,伤处隐隐作痛,却只抹了一把脸上的血,对萧遥等人道:“去武英殿!”
武英殿中,众人正等得心焦。萧遥抱着木匣当先冲入,跪在太后面前,将木匣双手奉上。萧蛰随后赶到。他浑身是血,有敌人的,也有自己的。白玉莲和陆文嫣同时惊呼出声。太后却顾不得这些,颤抖着揭开封条,打开木匣,取出一卷明黄绢帛。
她展开绢帛,就着烛火,当众念道:
“朕承太祖之业,御宇六十余载。今大限将至,念社稷之重,传位于六皇子白子玄。望尔继往开来,勿负朕心。钦此。”
殿中寂静片刻,随即众人纷纷跪倒在地。六皇子白子玄仍站在那儿,像被这沉重的诏书压得有些发懵。太后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,白子玄才如梦初醒,双膝一弯,跪在祖母面前,泪流满面。
萧蛰也跪了下来。
他的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,心中却像烧着一团火。先帝终究还是选了这个最小的儿子。这结果,齐王料不到,太子更料不到。可这遗诏一出,新君已定。接下来要做的,便是让这城中的乱军都知道——天,已经变了。
他直起身,目光扫过殿中众人,最后落在白子玄身上。那少年也正看着他,满眼都是信任与期盼。萧蛰朝他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殿下,”他说,“请您即刻登基。这满城的乱子,臣来平。”
